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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世间仅有一个阿开,更多的是让龙千峰不放心的人。
他浑浊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,那些年轻的面孔,有懵懂、有慌张,但更多的是希望。
刹那间他竟闪过一个念头,自己是不是活得太久了,他的那些不放心,会不会压根就是多余。
可是啊,他是真的老了,就想说些细碎的念叨,啰啰嗦嗦。
他将目光停在魏师傅身上,戏谑地说:“把烟戒了吧,对肺不好,天天烧窑还不够吗?”
然后是小篱笆,“好好学习,听说C市好吃的东西可多了,考来这里上大学,别在村里待一辈子。”
小篱笆年纪小,经不住这样的场面,直接就红了眼睛,她一抽泣,景云也有些撑不住,狠掐了一把大腿,轻咳一声责怪龙千峰,“小篱笆还有半年才复考,这些话您出院以后再慢慢说。”
龙千峰长长地喘了一口气,“我知道你们不想听这些,觉得我在说遗言,不吉利似的。
但是啊……人的一生很长也很短,有多少人能在最后留下真正想说的话呢?”
“既然我有这个机会,不管有没有以后,就都说了吧。”
他这一生经历过太多的事,战乱、和平,贫穷、富裕,从籍籍无名到声名煊赫,他经历过一无所有,也体验过幸福圆满,人生的遗憾、懊悔、不甘,到如今都变为最平静的释然。
他不敢抬手,只动了动指尖,魏师傅便将一本旧本子递给景云,“这本子就先给你罢了,上面是你爷爷年轻时研究配方做的记录,这不是最终的方子,你还得继续研究,慢慢琢磨吧。”
自从他生病,景云压根没想起过这件事,但龙千峰一直记着,想来他是早早交代了魏师傅,若有不测……景云没有去接,她咬着下唇,和龙千峰一样犯起了倔脾气。
龙千峰猜到她会拒绝,这丫头有时候聪明,有时候也很蠢得很呐,“你那个数据库……还不知道要做到猴年马月,我凭什么替你收着,占用我的书架还总是落灰……”
景云梗着脖子反驳:“我给你付书架租金!”
龙千峰嘲笑她:“你知道我后来为什么不和你爷爷来往吗?就是你刚上小学的时候,他写信给我炫耀,说我俩的儿子都没出息,但他的孙女可聪明了,将来是要做大事的……咳咳……我孙子考试不及格,他还来炫耀,你说他是不是厚脸皮?从那以后我就不搭理他了。”
“做大事的人……不要算小账。”
他补充道,“你爷爷是你爷爷,但我才是你师父。”
这一长串的话费了太多力气,他不得不张嘴大口喘息,已经瘦到凹陷的胸膛上下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完成一个艰难的动作——活着。
“师父……”
郝一百哽咽地叫他一声,“别、别说了……”
龙千峰侧目看去,他想起郝一百刚来龙家窑的时候,又黑又瘦,像只山里的野猴子,今年倒是长高了不少,却还是只大猴子,做事没眼力见,说话也口无遮拦。
郝一百的旁边是苏木和时晨,他俩是入门早的弟子,很多事龙千峰都记不清了,只记得他们不省心。
“你们一个个的,手艺还不够精,以后要多向你们大……”
他的话戛然而止,然后重重地咳起来。
“师父,真的别说了。”
宋凉月上前,没人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红的眼睛,万年冰山也有人类的情感,当真是稀罕事。
龙千峰动了动眉梢,瞧,他这一生可不是什么都经历过了吗?
“凉月……”
他只叫了她的名字,却不知有什么话要交代她,这个徒弟一向寡言,他们交流甚少,除了烧瓷就是烧瓷,他绞尽脑汁想了许久,最后只有一句,“好好的。”
小篱笆的哭声再也绷不住,低声的呜咽成片响起,这是龙千峰最厌烦的事,哭哭唧唧的,一点斗志都没有。
别说他还活着,即便是死了,也不想听这些,哦,不对,若是死了,就听不到了。
所有人在他面前都避讳这个字,可他自己并不避讳,只是觉得有些没面子,一个感冒弄成这样,丢人呐!
他全身乏力,稍一放松,就会被各种情绪淹没,他不能被淹没,他还有话要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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